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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尚君:日本画师笔下的历史长卷《长恨歌图》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新京报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20-5-28 14:06:06 文章录入:贯通日本语 责任编辑:贯通日本语

作者丨陈尚君


导读、摘编|秦无宪


白居易的《长恨歌》早已被誉为千古绝唱,成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元素,也成为了中国现实批判的重要素材,甚至成为了中国人表达爱情的日常话语:恋爱时发誓会借用“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分手时表达爱恨可以挪用“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回眸一笑百媚生”,“从此君王不早朝”,最终落得个“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只能期待着“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毕竟在“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共同发过山盟海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唐玄宗的荒政乱国,杨玉环的恃宠而骄,爱江山更爱美人的缠绵悱恻,成为了中国人的文化记忆。


然而,就像白居易在写这首长诗之前,朋友所说的那样:“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如果没有白居易的《长恨歌》,这段曲折离奇、生死不隔的爱情故事很有可能就在历史的尘烟中销声匿迹。也正如白居易的朋友在《长恨歌传》中写到的那样,如果没有白居易的《长恨歌》,这段爱情故事只能在史书的字行中去寻找;如今有了白居易的《长恨歌》,从此就靠它来千古流传了。长诗横空出世便成了家喻户晓的争诵名篇,更是成为了唐代文化精神的象征。


复旦大学教授陈尚君说:“白居易的诗歌在九世纪传入日本,影响巨大,远超李白与杜甫,甚至远超白居易在中国的影响。”翻译过日本名著《源氏物语》的台湾著名学者林文月也说:“也许没有《长恨歌》就没有日本伟大的《源氏物语》。”《源氏物语》便受到《长恨歌》的影响,开卷就引用了《长恨歌》、《长恨歌传》中的语句,把桐壶天皇对桐壶更衣的宠幸比作唐玄宗与杨贵妃的关系。由此可见,《长恨歌》影响的是整个东亚的文化记忆。


不仅如此,在17世纪40年代,日本狩野派著名画师狩野山雪发现,日本存在着很多关于《源氏物语》的绘画作品,作为灵感来源的《长恨歌》,尽管中日画家都有不少相关的绘画作品,但都是截取某个片段而绘制,几乎没有完整表现《长恨歌》的绘画作品。于是,他创作了长达20多米的巨幅画卷,始于“杨家有女初长成”,终于“此恨绵绵无绝期”,呈现了春寒赐浴、安史之乱、马嵬坡事变、道士寻芳魂等故事细节,用画笔将整个故事绘制成《长恨歌图》。


2019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得知了这幅画作的存在,第一时间联系了馆藏方爱尔兰切斯特贝蒂图书馆,计划在国内出版。为此,特别邀请曾两次获得德国“世界最美的书”奖、九次中国“最美的书”奖的知名书籍设计师潘焰荣操刀,运用丝网印刷、烫金等多种特殊工艺,以一函两册上下卷的古典经折装形式,耗时大半年制作出版了颇具收藏价值的《长恨歌图》。


复旦大学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中心主任陈尚君教授,被称为学术界的“大唐神探”,上海古籍出版社特邀他为《长恨歌图》做文史解读。陈尚君结合白居易原诗,不仅解读了诗歌故事,还对诗歌中的名物制度进行了文史笺注,并根据原诗所呈现的历史想象,对狩野山雪绘画特色进行了生动的解读。在《长恨歌图》的折页装帧上,上半部是高清原画;下半部则以左右对照的方式,将诗歌原文及解读按竖排呈现,诗歌原文采用少见的“专金”印刷。这种装帧形式,将绘画、诗歌和解读合三为一,让读者可以同时赏画、品诗、读史。下文是陈尚君专门为《长恨歌图》而作的解题文章。



《长恨歌图》,[日]狩野山雪 绘,陈尚君解读,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5月版。


狩野山雪《长恨歌图》解题


《长恨歌图》是日本江户初期著名画师狩野山雪的作品,今藏爱尔兰切斯特贝蒂图书馆


(Chester Beatty Library)


。该绘卷曾长期在该图书馆中国艺术品保管室存放,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方被日本学者内田良子发现。另据该书中文版编辑见告,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艺术史系教授马啸鸿与哥伦比亚艺术史系教授马修·迈克勒维已就本绘卷出版专著。


狩野山雪


(1590-1651)


,本姓秦氏,名光家,小名彦三,日本九州肥前国


(今佐贺、长崎一带)


人。少年时父亡,他的绘画才能受到当时主流画派狩野派第六代传人狩野山乐


(光赖)


的重视,以婿养子入赘狩野家。山雪自号蛇足轩、桃源子、松柏山人。六十岁时,因与山乐次子的金钱纠纷下狱,虽得出狱,却备受折磨,两年后去世,墓在京都泉涌寺。山雪除工佛画外,于屏风画、群仙图、宫院图、人物画、牛马禽鸟画亦称擅场。这些多方面的才能,在《长恨歌图》中得到了充分应用和展示。


狩野派在绘画题材和用墨技巧上,深受中国宋元绘画的影响,表达方式又具日本绘风之风格粗犷、线条明快,富有装饰性,更适合宅邸深院的居住环境与装饰要求。狩野山乐尤其擅长巨幅装饰构图,常在金底上涂以粗体的线条与鲜明的色彩,为许多寺院、城堡和皇宫画过内部装饰用的屏风画和隔扇画。狩野派的这些特点,在山雪的《长恨歌图》中,得到了充分吸取和发挥。



《长恨歌图》根据白居易《长恨歌》绘制而成,《长恨歌》的两位主人公唐明皇李隆基与杨贵妃杨玉环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李隆基是唐睿宗李旦第三子,二十六岁助父亲发动政变,两年后即皇帝位。在位四十四年,开创唐王朝的鼎盛时期。安史之乱爆发,逃到蜀中,让位儿子李亨,自为太上皇,史称玄宗明皇帝。玄宗在开元十七年


(729)


元献皇后杨氏卒后,历二十六年皆不立皇后,初宠武惠妃,后宠杨贵妃。


杨贵妃,小名玉环,蒲州永乐


(今山西永济)


人,蜀州司户参军杨玄琰女。玉环早孤,养于叔父河南府士曹杨玄璬家,十六岁册为寿王李瑁妃。不久以为玄宗母窦后追福的名义,度为女道士,号太真。旋入禁中,因善歌舞,晓音律,得玄宗宠幸,二十七岁册为贵妃。安史乱起,玄宗迫于侍卫军之进逼,将她赐死于马嵬驿,时年三十八岁。杨贵妃荣宠之时,她的堂兄杨国忠为宰相,姐妹封国夫人,一时气焰薰灼,政事崩坏,李白、杜甫都有诗加以讥讽。对于她的死,杜甫更以“诛褒妲”


(《北征》)


来形容,认为国家因此方得以走向中兴。这是历史的真实情况。


马嵬事变发生半个世纪后,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发生重大转折。元和元年


(806)


冬十二月,诗人白居易以校书郎出任长安南郊盩厔县尉,与友人陈鸿、王质夫同游仙游寺,共话明皇与贵妃的往事,听到许多秘闻。据今人研究,除史家所载二人事实外,他们还听到了从青城山传出的道士为明皇寻觅贵妃芳魂的故事。王质夫建议:“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也就是说君王与贵妃生死不隔的相爱故事,如果没有绝代才子加以渲染发挥,可能就会湮没无闻,白居易深于诗而富于情,应作长歌加以表彰。这是白居易写《长恨歌》之缘起。


白居易真是绝代英才,对李、杨二人的故事稍作取舍,没有回避基本的故事情节,以华丽的文辞、世俗的情趣与超越尘世的情怀,写出这段皇帝与贵妃曲折离奇、生死不隔的爱情故事。歌一行世,就轰动天下,白居易自作《与元九书》曾不无得意地说到连娼妓都曾夸耀:“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所到之处,都有人指着他说:“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他去世时,唐宣宗悼诗也有“童子解吟《长恨曲》”之句。后世更成为家喻户晓的名篇,甚至有人认为唐诗中若举一首诗代表唐代的文化精神,这首诗必然就是《长恨歌》。


今人对《长恨歌》主题,虽有歌颂说、讽喻说,乃至歌颂与讽刺二重说的种种见解,最准确的概括还是白居易本人所说之“一篇《长恨》有风情”


(《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


,即《长恨歌》是一首表达男女情爱的风情诗,是按世俗人情、民间趣味书写的长歌。白居易生活在唐代,对宫内生活和制度并不熟悉,如陈寅恪曾质疑歌中所述宫内点灯不合制度,而长生殿为骊山上玄宗为母亲追福的祭殿,也断非男女约会之所。确定此歌仅为风情诗而非述史实,对此就不必一一计较了。后世据此歌敷衍为杂剧《梧桐雨》、戏文《长生殿》,也都从这层意义上展开。



白居易的诗歌在九世纪传入日本,影响巨大,远超李白与杜甫,甚至远超白居易在中国的影响。日本学者曾分析,不仅因为白居易的诗清晓明白而易学,更在于白居易的人生态度、生活感悟以及精神追求,甚至“什么时候都很忠实于自己的欲念”


(下定雅弘语)


,皆与平安时期日本士人的文化精神相契合。


在狩野山雪以前,中日画师皆曾多次以图画表现此《长恨歌》故事,多数仅是截取其中一个或几个特定画面,要以长卷界画的方式完整地叙述此一故事,确实富有挑战性。可以理解的是,用文字叙述的故事,许多内容实在无法用画面来表达,而狩野派的绘画特点又是追求富丽庄肃的工笔装饰画,不能落入世俗叙事画或近代连环画的俗套。山雪的艺术追求,在此套绘卷中得到了充分展示。如果具体分析,我们可以看到他对白居易的诗意有很多自己独到的理解和刻意的增删。


《长恨歌》从“杨家有女初长成”直接跳到“一朝选在君王侧”,回避了杨玉环初为寿王妃及度为女道士一段,为二人情爱之真诚铺垫,绘卷也一样,这点可以理解。写玉环入宫后之受宠,用春寒赐浴、暖帐春宵、承欢专夜等细节来描述,是全诗中最俗艳的部分,虽为民间所乐诵,但以画面直接加以描写,难免落入恶俗。绘卷选取了两个画面:“春寒赐浴”一段,贵妃将入浴,侍儿旁扶,明皇前引,众女官在准备衣物及香料、茶饮等物品。明皇回眸眷顾,爱意自然流露。“芙蓉帐暖”一段,则画二人共处华丽暖阁,贵妃仔细点茶,明皇深情凝视,将二人情愫淡淡传出。历史上的明皇与贵妃年龄相差约三十五岁,画卷忽略这一点,也与《长恨歌》精神一致。



“承欢侍宴”一段,则借用唐人笔记《松窗杂录》中叙明皇在宫中赏牡丹,有“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的感叹,乃请李白赋《清平调》新词,将李白诗意借画卷传出。此后两段,先写贵妃在通往内室的小桥上顾眄徘徊,内室宫女将要关上绛帐,写出“金屋妆成”“玉楼宴罢”的意思,给观者以遐想。其后写贵妃歌舞初罢,明皇举手称赞,与后段骊宫高处的歌舞相对成趣。贵妃最著名的歌舞当然是《霓裳羽衣舞》,两段以舞后与舞中来表现,是恰当的。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一段,寓讥讽于称赞,可以看到白居易虽然歌颂二人的爱情,但并没有放弃诗歌讽喻时事之责任。只是要用画面来表达此一内容,则委实不易。绘卷以同一画面中的几处细节来加以表现。



再次回到杨府,气象迥异于前,宫室更为奢华,来往官员及送礼晋谒者络绎道途,杨家则忙于应酬。杨府门口举着宫扇,父老恭敬行礼,趋谒人群排起长队,写出其家人封爵晋官,门树棨戟,门户光彩,于斯可见。远方可见快马驮货到达,几群壮汉与群马憩息林间,将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场面画出,是贵妃骄奢生活的典型事件。庭院深处,宫扇旁的贵妃在指点事情,点出一切奢华的原因所在。


安史乱起,画风遽变。日本绘画本来就喜欢展示犷狠惨烈的内容,如鬼蜮、恶魔、野火、杀戮,皆为狩野派与山雪所擅场,故这一段虽与前后的画风华丽平和有别,与中国画风也有根本之不同。马嵬事变,绘卷用明皇出行、明皇驻驿、军队哗变、贵妃蒙难几段来加以表达。上卷以贵妃之死作结,写禁军环绕,怒目以视,贵妃一席踞地,楚楚哀怨,旁有武将作拔剑欲挥之状。中间一武将手中拿一段绳索,寓指贵妃将死于绳绞之下,与唐人有关贵妃之死的主流记载相合。画师选取贵妃将死前的一段场景,很具画面的视觉冲击力。



绘卷下卷写贵妃死后,明皇入蜀及回銮京城,都无法排遣对贵妃的思念。临邛道士有异术,替他上天入地寻觅贵妃踪迹,最终在海上仙山见到。贵妃出示当年信物,且回忆往事,举出两人七夕长生殿誓词为证。《长恨歌》以上故事为众人所熟悉。画师的表现,有几点应特别提到。


对明皇入蜀,用远山、近柳,山石之时断时续,行进队伍之首尾不接,写出栈道天险之道途艰难。虽然中国绘画中也不乏类似的表达,山雪的这一段仍然可以看到他技法的娴熟。明皇在蜀中的思念,以群山环抱中的草庐和闲宫写居室之简陋,与前之奢华比衬,也是一种叙述。写回銮途中重经马嵬,中心人物是一位指点遗迹的小吏,所有人眼光都随他而情感起伏。明皇在车舆中掩袖欲哭,痛苦无限。没有将他画在画面中心,更显他的孤凄落寞。写明皇重回旧宫的两节,都可以与前卷贵妃尚在时的画面比看,所谓花开依旧,亭台仍在,但佳人已杳,长夜难熬,凄凉霜冷,入梦无痕,用明皇独对宫人与挑尽孤灯的特定场景来表现。临邛道士的登场,从他与明皇的约谈开始,然后写他驭云气而行天外,入深海而探九泉,最后看到遥远的海上三山。此段道士的身形不断缩小,反衬上天入地之广阔无垠。很难表现的“上穷碧落下黄泉”,绘师展开广阔的留白,作了如此出人意表的表现,不能不令人击节称叹。



《长恨歌》的最后一节,将全诗升华到爱情亘古不变、生死难隔的高度,也是这首诗的精华所在。对此,画师显然作过认真的思考,即如果借贵妃之口,将当年之山盟海誓作具象之表现,必然打破整个画卷之基本平衡,突破画师的审美追求。画师仅描写了道士扣扉、贵妃接谈、授钿合金钗、殷勤送别四段,从中我们可以读出道士之帮助来意,贵妃之自证身份,以当年信物回赠之庄重严肃,以及道士将行,贵妃殷殷道别之珍重达意。白居易要表达的,其实画面都包含了,对熟悉《长恨歌》和明皇、贵妃故事的读者来说,仅此已经完全够了。


《长恨歌图》所展现的,是日本绘师所理解的唐风,其中服饰、宫殿、陈设、乐舞未必皆符合唐制,必有画师理解偏颇的成分。但就全卷来说,以近三十幅长短不一的画面,完整展现唐明皇与杨贵妃所经历的曲折故事,将《长恨歌》华艳风情的男女情爱事实,生动立体地传达出来。



日本绘画既深受中国绘画的影响,又一直希望建立自己独立的风格。就本绘卷言,基本风格应属于重彩工笔画,但又带有日本装饰画的鲜明特色。绘卷涉及的内容基本包括了中日传统绘画的所有要素,如亭台楼阁、人物花草、山石云水、乐舞宴会等等,画师技艺全面,技法娴熟,一切都能良好驾驭。特别是绘卷中出现最多的居处楼台,高低远近的透视关系掌握得非常好,海上仙山部分从正面与侧面画同一座宫殿,比例与透视都把握得非常准确。


整个画卷以灰褐色为基调,将红、绿、蓝、橙等各种艳丽色彩,用得极尽能事又层次分明,极度张扬而又能呈现情感变化,可见绘师功力之不平凡。


导读、摘编丨秦无宪


作者丨陈尚君


编辑丨张婷


校对丨柳宝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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