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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难耐的时候,日本人喜欢去做一件事

作者:网络 文章来源:腾讯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6-7-30 21:46:17 文章录入:贯通日本语 责任编辑:贯通日本语


[摘要 ]在人与人之间难以成为真正伙伴的现代社会,日本人以俯拾皆是的自然为对象,去关心、感叹、吟咏自然,这会使他们常常油然而生一种“到处都是伙伴”的感觉。


作者:张石(腾讯·大家专栏作者,资深媒体人。)


现代日本城市化发展迅速,住进现代高层公寓的人们,一般都是老死不相往来,各有各的“隐私”。在工作单位里,人与人之间都是竞争对手,记得一本书中甚至说:在工作单位是难以交下真正的朋友的。从家庭来说,日本的大家族制度早已崩溃,“三世同堂”的家庭极其少见,日本的父母也不习惯让老人们帮着带孩子,据我的一个朋友说:她要见孙子,要和儿子、儿媳“预约”,定好时间、地点,才能见面。


目前日本发生了大量的“是我,是我”诈骗事件,其手法主要是给老人打电话,自称是老人的儿子或孙子,说自己丢了公司的钱,或闯了祸,需要一笔钱,让老人给他汇去。这种拙劣的骗术竟然屡试不爽,2015年的受害金额高达151亿日元,而老人们之所以上当,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他们的子女或孙子、孙女等已多年不和他们见面,甚至已经不熟悉他们的声音了,因为孤独,一听说是儿孙来了电话,就喜出望外,顾不得细细分辨了。


日本人和其他发达国家一样,面临着一个孤独的问题,日本网络杂志《Suzie》对30多岁的300名日本男女的调查结果表明:有39%的人回答说“有难以忍耐的孤独的时候”。[1]


而日本人怎样摆脱孤独,当然,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样,利用网络、智能手机等消磨时间,谈天交友是一个重要的方式,但是笔者还发现,和自然的交流和共感,不仅是日本人的一个重要文化传统,也是现代的日本人摆脱孤独的一个重要途径。


一、自然是日本人生活中的一个重要角色


在日本的NHK广播节目中,每天早晨都有“听众的明信片”这个节目,谈自己对生活及广播节目的感想,在这里,最多出现的主题是与听众身边的动、植物及季节变化有关的话题。比如我在6月16日听到了两张明信片的内容,第一张明信片讲的是这位听众家里枇杷树的事,这棵枇杷树是他家儿子在上幼儿园时,把吃枇杷剩下的核种在了院子里,后来长成大树,已经开花结果了,而儿子现在也已经上高中三年级了,个子比父亲还高。看着枇杷果由绿变黄,枇杷树与儿子一起成长,这位父亲的心里充满了感动。


第二张明信片写的是另一位听众家里房檐上的燕窝。每年燕子都会飞来并孵出小燕子,今年燕子飞来得较晚,这位女主人不由得有些担心,最近终于听到了雏燕的叫声。可是她又看见,燕子妈妈最近很紧张,因为来了乌鸦,她本人也和燕子妈妈一起担心得不得了,有一种“燕子奶奶”的心情。


热爱自然,把自己的生活和自然融为一体,也是日本文化的一个显著的特征,日本学者清水几太郎说:“日本的所谓文化,是建立在对文化和人为的根本的不信任的基础上的,是建立在担心失去与自然的同质性的恐惧的基础上的。”[2]


孤独,本质上是没有或失去伙伴的忧伤,而在人与人之间难以成为真正伙伴的现代社会,日本人以俯拾皆是的自然为对象,去关心、感叹、吟咏自然,这会使他们常常油然而生一种“到处都是伙伴”的感觉。



日本人与鸟同乐,作者供图


二、与自然紧紧相连的生活艺术


一提到日本文化,我们马上想到茶道、花道、俳句等和生活密切相关的艺术,据日本《leisure白皮书》2011年的统计,日本的爱好茶道人口大约有320万,另据统计,日本爱好花道的人口在20世纪60年代约有3000万,在20世纪90年代约有1200万人,俳句人口没有特别精确的统计,有人推算说约有1000万,而这些艺术,在本质上都是教人怎样热爱自然,了解自然,以自然为伴的。


日本安土桃时代到江户时代前期的临济宗僧人、茶道家泽庵的一段话说出了日本茶道的精髓:


“茶道以天地中和之气为本,成治世安稳之风俗,然今人者,偏召其朋辈,作会谈之媒,饮食之快,成口腹之助也,且茶室尽其美,器皿尽其珍,夸人技之巧,而讽他人之拙,此皆非茶道之本意。而所谓茶者,置小室于竹荫树下,贮水石,植草木,(在室内)置其炭,掛其釜,插其花,饰其具,移山川自然之水石于一室中,赏四序风花雪月之景,感草木繁荣之时,迎客而成礼敬。于釜中闻松风之飒飒,忘世中之念虑,瓶水涓涓流于一勺,洗心中之尘埃,直入人间之仙境也。”


由此可见,所谓茶道,就是移自然山水于茶室,感四季流变于花草,茶釜中听松涛飒飒,茶碗中品自然之清新。茶道的一切用具和装饰,都讲究和自然的季节相和,按照季节的不同变换茶室的装饰和茶道用具。


花道更是如此。花道是由植物的组合或植物与其他素材而成的鉴赏艺术,是人们尊崇自然的精神在植物中的体现,是在自然美的启迪下人的美意识与自然的高度融合。


在花瓶里插花鉴赏的习惯,不论古今东西,在世界各国都早已存在,而日本的花道,不仅仅停留在环境与室内装饰上,而是上升为一种具有严密系统和特有的形式,一呼一吸,一举一动与自然相通,动与阳相生,静与阴相和的精神文化,其中贯穿着思想、礼仪、美学和教养,形成了融合宗教、园艺、美术、造型、陶艺、文学等人文要素为一炉的综合性艺术。



川瀬敏郎的插花作品


在日本,正月的时候一般人家都要摆门松,松枝一般和青青翠竹放在一起,共同构成新年的吉祥物。


松在日本是有神性的,《万叶集》第六卷里的古歌唱道:“茂冈神圣和古老松树呀,等待接收千代繁荣的神灵,而谁又会知道它的树龄?”花草也是如此,在古代日本人看来,把花草松枝和翠竹一样立起来,就会成为神的依托之物,日语叫“依代”,这也是日本花道中所谓“立花”的起源。对花的这种认识至今仍反映在日本的祭祀仪式当中,如日本大神神社的镇花祭、京都今宫神社的安乐祭就属于这一类。人们相信花中有神的意志,这也是日本花道的起源。


正是:


几束鲜花


装点茜色


宇宙


陶瓷真草


写意禅味


春秋


一朵牵牛


映照满园春色


雨打芭蕉


聆听小虫


啾啾(张石诗)


而俳句作家对自然更是热爱精通,他们不仅精通“二十四节气歌”,更要学习大多数中国人已经忘记了“七十二候”。七十二候是中国最早的结合天文、气象、物候知识指导农事活动的历法。以五日为候,三候为气,六气为时,四时为岁,一年二十四节气共七十二候,是比“二十四节气歌”更加细腻的“节气歌”,同时还用动植物的变化表现这些节气。


江户时代,日本人根据日本的风土将其改编为“本朝七十二候”,并把里面的中国的动植物换成适合日本风土的动植物。根据这些细腻的季节的变化,在创作俳句时,使用不同的季语。如春天有初春、仲春、晚春之分,而初春中又分二月、睦月、寒明、立春 、早春、浅春、冷彻、余寒、春寒、春动、鱼上冰、雨水、獭鱼祭、二月尽等等,与初春相对应的有关动物的事情有猫恋、莺、鹤归、孕鹿、白鱼、天鹅归等;植物有岩海藻、梅、迎春花、山慈姑花、桔梗芽、红梅等;与仲春相对应的动物有莺、归雁、云雀等;植物有胡葱、芦苇角、五加、虾脊兰、黄连、枫芽、菊苗、菊的嫩叶、丁香水仙、枸杞等;与晚春相对应的动物有马驹、雀崽、雀巢、离巢、燕巢等等;植物有日本桂冠花、通草花、蓟、梓木花、龙须菜、东菊、马醉木花等。


什么时候开什么样的花,跳什么样的虫,游什么样的鱼,飞什么样的鸟,下什么样的雨雪,刮什么样的风,都是俳句家作必须了若指掌的,天文、地理、人事、节日、动物、植物、食物在俳句创作中浑然一体,人与自然相依相爱,相融相通。


日本江户中期的女诗人加贺千代曾写过这样一首俳句,几百年来一直是日本俳句的圭臬:


娇艳牵牛花


紫露晶莹锁清井


惜花借水去


这首俳句说的是女诗人加贺千代在一个清爽的早晨来井台打水,看见饱蘸露珠的牵牛花晶莹绽开,缠绕在井台和吊桶上,这自然于晨曦的梦雾中的神来之笔惊呆了她,她心醉痴迷,不忍惊动这如霓如幻的绝美,竟然去向别人借水去了。


日本这些具有悠久的传统的生活艺术,深深扎根于日本现代的生活之中,也使日本人以自然为伴,摆脱孤独。



日本的樱花季节,作者供图


三、向自然学习


2012年,植物生理学专家、日本甲南大学教授田中俢所著《植物了不起——为了生存下去的巧妙与功夫》(中央新书)成为畅销书,发行数超过12万本;2014年,昆虫分类学专家、九州大学综合研究博物馆助教丸山宗利所著《昆虫了不起》(光文社新书)成为畅销书,发行数超过12万本。


这两本书以丰富的事例,分别描写了植物与昆虫惊人的生存能力和它们所具有的人类所无法比拟的“了不起之处”,田中俢认为:“也许人们认为植物的生命渺小得微不足道,但是植物的生存方法是非常了不起的,它们以与人一样的结构生存着,并具有同样的烦恼,它们为了解决这些烦恼,竭尽全力生存着。”


丸山宗利认为:“狩猎采集和农业等人的文化的、文明的行为,大体上都是昆虫首先进行的。”


他们在书中不仅提出了爱护自然、了解自然的课题,而且提出了“人类应该向植物和昆虫学习”的课题,而两本书之所以能深深打动日本人的心灵,成为最畅销书之一,也与日本人依靠亲近自然,了解自然,摆脱现代孤独的群体心理有关。


人类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而人类的孤独,产生于人与大自然的对立与分离。人的本质是“对象化”的能力,也就是把原本和自己融为一体的大自然对象化为自己征服的对象。对象化造成了两重性,人类创造了一个属于他的世界,让眼前呈现了一幅被他征服的自然,他为他征服者的力量而欢呼,然而与此同时,他感到了“和谐”这一动物性的生存特征的消失,感到被逐出乐园的“与众不同”的痛苦。正如弗洛姆所说:


“人成了永恒的流浪者(奥德赛、俄底浦斯、亚伯拉罕、浮士德);他被迫前进,不倦地致力于填充自己知识的空白,从不知变为知。他必须向自己说明自身,说明自己生存的意义。他被驱策着去克服这一内在的分裂;他渴望‘绝对’,渴望另一种和谐,一种能消除使他与自然、与同伴、与自身分裂的祸根的和谐,并为此而殚思竭虑、苦恼万分。”


这种现象也使人类在征服自然的同时,向往,而且必须完成另一个目的,也就是从与自然的疏离与异化走向合一与和谐,正像马克思所指出的那样:“自我异化和异化的扬弃走的是同一条道路。”


而亲近自然,了解自然,热爱自然,向自然学习,不仅是日本人摆脱现代孤独的一条道路,也是全人类摆脱现代孤独的一条道路。拿我们个人来说,现在社会争分夺秒,已经没有太多的人愿意作为他人解消孤独的伙伴,而我们身边的大自然,不仅是我们“无机的身体”(马克思语),而且也是我们亲密的伙伴,当你孤独时,你随时可以投入其中,不管你是喜欢摄影、喜欢绘画、喜欢文学写作,大自然不仅是你灵感的源泉,会在你的不断的发现中给你令人惊喜的回应,而且也是供你永远解密的妙趣横生的迷宫。花红柳绿,莺飞草长,其中都有和你的紧紧相连的生命的密码。


不是你不懂


只是没有


置身其中


当你睁开


深情的眼睛



不再飘零(张石诗)



作者住所附近的小河里的白鹭,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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